槿花一日

[原创]与谷梁清奇有关的一件事

歌云第一次注意到那个男人是在一个小雨初霁的下午。

那时候灰蒙蒙的天刚有了些光亮,书店里没什么客人,歌云从后面仓库里搬出一箱书,远远就看到有个穿黑色短风衣的男人站在收银台前等她。

她连忙放下箱子,走过去礼貌地打了招呼。

“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吗?”惯例的开场白。

说完她细细打量这男人。大约与自己同龄,一头服帖柔软的黑发,垂着眼睑,下巴缩在衣领中,白白净净的脸看上去很舒服。

“不好意思,我想要这几本书。”男人递过来一张纸条。

歌云的手指上有薄薄一层灰,她轻捻起纸条,看到上面列着人气作家谷梁清奇这个月出版的几本书。

“好的,这些都是旧作的修订版,你确定无误是吗?”

“嗯。”男人小声应了,声音听上去低低沉沉。

于是歌云麻利地取书收费,完成了这次平凡无奇的交易。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本身也非常喜欢谷梁清奇的缘故,再加上这年头正经看书的年轻人实在是越来越少,歌云就对这男人生出几分亲切来,想着他一定也是谷梁清奇的忠实读者吧,开心!

“这作者下个月就要出新作了呢!”基于上述心情,在男人抱着书准备离去的时候,歌云忍不住多嘴了这么一句。

“哦,是吗?”男人停下了脚步,“是哪个系列的新作?还是新系列?”

歌云有些诧异他竟然不知这个消息,明明粉丝间都已经传开了。

“是X那系列的新作哦!”

“哦,”男人沉吟片刻,“到时我会来买。”

说完,他就走了。

“欢迎再次光临。”歌云照旧绽放出职业笑容对着背影欢送顾客。

这是一段毫无波澜的日常,对歌云来说只是遇到了一位碰巧和自己有同样喜好的人搭了句话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日子总是在这种忙碌中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谷梁清奇的新刊发售日。那天一早刚打开店门,歌云就被站在店外的男人吓了一跳。

“你……你早……”她慌忙打个招呼,想起来这人就是上个月来买书的那位,“来买新刊吗?”

“嗯,”男人依旧穿着黑色短风衣,沉沉应了一句,却没有迈步进店,抬头环顾一番,说道,“好像来得太早了,你还没有准备好。”

“是啊,稍等会儿哦。”歌云一边赶紧收拾一边说。

“我可以进去等吗?”

“啊,好的。”

早晨开店时有很多事要做,而店里只有歌云一个雇员,忙得脚不沾地。那个男人就悠闲地逛着,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歌云飞奔的身影。整个画面奇异而温暖。

“这就是这个月的新刊。”总算忙完的歌云,收完钱后把书递给了男人。

“多谢。”男人没有多说什么,接过书细细打量起来。

歌云想起上次的对话,不禁心思活络,就扬扬眉毛又打开了话匣子。

“这次的主角是大家谁都没想到人物呢,我觉得风格稍微有点变化,不过故事走向还是差不多的。”早就抢先一步读完小说的她说起了感想。

“这本……”男人摩挲着书的封面,“好看吗?”

“我觉得很好看啊!唔,非要说的话大概能在系列里排到第三吧,这也就是我个人的感觉,究竟怎么样还要靠你自己看啦,一看就知道了!”

“我不会看的,从不看这个作者的书。”

“啊?”歌云惊讶得都忘了该如何反应,随即脱口而出问道,“那你买来干嘛……”

“是啊,”男人不置可否地笑,“我买来干嘛,真希望自己有一天不需要再来买它。”

说完也不等歌云回过神,就走了。

过了好半晌歌云的脑回路才重新搭起线来,这一搭上顿时就一肚子闷气窜上来。

不看他买了做什么?还那么勤快把旧作的修订版也买了,那个不就是改了几个BUG吗?老实说歌云自己就更喜欢改掉之前的版本,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不看你买了干嘛啊,在家落灰吗?

身为一个爱书之人以及谷梁清奇的粉丝,她真是越想越气。

再想想他临走那句话更是要背过气去,什么叫希望自己不需要再来买,这么冷艳,好像谁逼他似的,给我现在立刻就向谷梁清奇道歉才对!

这一气就气了整整两天,可见歌云对第二次会面的印象要强烈得多,并且在心底里给他起了个“谷梁黑”的绰号。

但她也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快再见到那位“谷梁黑”。

 

那是在谷梁清奇的签售会上。说起谷梁清奇这位作者,大器晚成其貌不扬,在业界摸爬滚打好多年才终于有了如今这般人气,叙事风格剑走偏锋人物鲜活形象,唯有一缺点,就是出书速度实在是慢,旧作们都一版再版好多年了,今年好不容易憋出一本新作,可见粉丝的心情有多激动,因此签售会也在全国各地搞得轰轰烈烈。

歌云也很激动,谷梁清奇还是第一次到她这个城市来办签售,因此早早就去会场等候了。

而就在那个会场,她见到了谷梁黑。

一看到那张脸她就气不打一处来,立刻拨开人群凑到他旁边。

“你……”刚说了一个字,忽然想了自己和人家也没有很熟,可以说连认识都不认识,这么贸贸然就冲上来兴师问罪似乎有点不妥,于是愣在了原地。

“你好。”谷梁黑倒是很从容,认出歌云就是书店的店员,照旧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你……你不是说不看他的书吗?”歌云想了想,虽然气势上似乎有点输人,但还是弱弱地问出了本意。

“嗯,不看。”

“那你来做什么……”歌云边问边在心里吐槽,不知他是不是口嫌体正直,一把年纪了都。

“帮别人带的。”谷梁黑一边说,一边又摩挲了两下书的封面。

“哦。”歌云狐疑地看看他,显然有点不相信这个说辞,毕竟这活动一大早就要来排队不说,现场也是人山人海苦不堪言,这得多的交情才愿意帮人带这个。

但她显然也顾不上思考这个问题了,签售会搞得热闹无比,歌云冲锋陷阵总算不虚此行,顺利和心目中的偶像说上了话摸上了手,当宝贝似的抱着签名书回去了。

一出会场门,她就看到谷梁黑正走在前方不远处,想起方才自己隐约看到他也顺利签到了名,再联想他说是帮别人带的,不禁心里的八卦虫们都抓耳挠腮地爬到了喉咙口。

“我就去鉴定一下,一下下就好。”一面这样说服自己,她一面偷偷摸摸地跟在了谷梁黑的身后。

谷梁黑看上去只是平凡无奇地赶路,顺着大路一直走。歌云在不远处亦步亦趋地跟着,长这么大没干过这种事,内心非常激动。

走了约莫一刻钟,谷梁黑在一个空旷的广场停下来,拍拍花坛的石阶,似乎打算歇口气。

歌云就没这么轻松了,既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坐下又不能放松精神唯恐跟丢人,奇苦无比。她叹一口气,远远望去,依旧穿着黑色短风衣的谷梁黑,在白色石板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他衬着缓缓拂过的微风坐在那里,像一颗静谧而孤独的树,不知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谷梁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来点了,又顺手取了之前在签售会拿着的书,谷梁清奇的新刊。

歌云咽了口口水,目不转睛盯牢了他。

只见他翻开内页,看了看扉页,翻过几页再刷刷刷越过去,读了读大约是后记的地方,然后抬起头想了些什么。

再然后,让歌云匪夷所思几乎要惊呼出声的是,他摩挲着内页,很快就一页一页地,撕起了书。

那一刻,歌云的肺都要气炸了。

你说你不喜欢谷梁清奇的书,不看不买也就罢了。巴巴的买了来,再巴巴的去要了签名,然后莫名其妙地把书给撕了,是要恨成什么样的高端黑才干得出啊!

于是她一不做二不休,登时就冲上前去一把抢下已经被撕了一半的书。

“你在做什么!”歌云一边护着书,一边质问。

谷梁黑茫然地抬头,歪过脑袋打量一番,似乎在思考为何书店的店员小姐会出现在这。

“你……你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吗!”歌云很生气,继续质问。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啊,”仿佛觉得自己的说法有所不妥,谷梁黑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说道,“先撕下来比较省事。”

说的时候他脸上十分平静,看不出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说昨天晚饭吃了什么似的。

“你这个人太奇怪了!明明不看还要买,明明不喜欢还要去签售,然后再拿来撕,完全搞不懂……”

“我倒没有不喜欢这个作者,只是不看而已。其实我不看任何比自己年轻的作者写的书,”谷梁黑淡淡地回道,“不过谷梁清奇,倒比我年长,但也是我绝对不会去看的作者之一。”

歌云感到有点无力,觉得自己和对方的谈话完全不在一个意识流里,牛头不对马嘴。

后来见两人实在无法沟通,也只得作罢了。

在歌云心中,虽然觉得自己确实多管闲事,但这位谷梁黑也算得上是少有的奇葩,并且根据她读过的为数不多的心理学书籍,认定这个人肯定有某种程度的精神疾病和攻击性。

很危险啊……

她琢磨着,哪怕是出于一个忠实读者维护作者的心情,自己也绝对不要再把书卖给这个人了,见一次赶一次。

 

很快,她就有了实践这个决定的机会。

距离上次在广场上发生的奇怪争吵约莫三个礼拜后的某天,歌云在店里刚扫完地一抬头,就看到谷梁黑面无表情站在自己面前。

联想到之前自己对他的判断,歌云暗暗看了下四周还有不少顾客才敢上前搭话。

“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好,”谷梁黑的语气一如既往,“我听说栀子香这个月有新作,想来确认下你们何时会入货。”

栀子香,歌云愣了愣,这是一位很有名的女性小说作者,歌云嫌她剧情太婆婆妈妈不爱看。不过……一个大男人会看这么婆婆妈妈的东西……?

哼,肯定也不看吧!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见她愣在那半天没反应,谷梁黑问道。

“这本你也要买去撕了吗?”

谷梁黑愣了愣,显然没有想到会被这么问。

“倒也不是非撕不可……”他一边思索一边回答。

但歌云已经下定了决心。

“请回吧!虽然买了书要做什么完全是个人自由,但我真是看不下去,希望你以后能去其他地方买,千万别再让我看见,我们店是绝对不会再卖书给你的!”

一口气说完,她就转回收银台自顾自干别的去了,内心对店长感到非常愧疚,默默地道了好几次歉。

俗话说士可杀不可辱,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歌云不无悲壮地想到。

 

那之后的日子很太平,栀子香的新书发售日也转眼就到了,歌云在购书人群中没发现谷梁黑的身影,她非常满意。尽管一想到没准在别处买了又在撕这一点实在是让她抓耳挠腮地撞了好几次墙。

栀子香由于也是多年没有新作问世,新书非常抢手,几乎一上午就把店里的存货卖光了。

临近下班,目送着买到最后一本的顾客远去,歌云在收银台后面伸了个懒腰。

手臂放下时突然碰到个东西,“啪嗒”一声从椅子下掉了本书出来。

“什么时候跑到那里去了……”歌云捡起来拍拍灰,发现正是一本栀子香的新书,大约不小心落到了横杠上没有注意。

谁知她刚坐直身体,就看到谷梁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谷梁黑的风衣敞开着,似乎是一路跑过来,有些喘气。他大步流星上前,指了指歌云手上刚捡起来的书说道:“对不起,我想买这本。”

歌云闻言连忙把书抱在了怀里。

“就算再怎么不喜欢,我也绝对不会卖给你的!”语气非常之斩钉截铁。

“我本想趁着午休出来买书,没想到只是稍微耽搁一下竟然就没货了。这附近的书店我已经全都跑遍了,只有这里还有……”

“就……就算是这样……不,正因为是这样,我更不会让你撕了它!它应该属于真心想看到它的人!”歌云把书抱得更紧了。

谷梁黑叹了一口气,低头想想才开口道:“那,我能请求你一件事吗?”

“嗯?”

“不知你是否愿意带着这本书和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

“请放心,并不是什么奇怪的地方,如果你不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但请让我做一些努力……”

歌云当然是半信半疑地回绝了,不过谷梁黑却不肯放弃,两个人一直扯皮扯到歌云下班。最终她磨不过,只好拎书跟着他走了出来。

 

结果谷梁黑的目的地是一片墓地。

他轻车熟路走到其中一个墓碑前,放下早已准备好的花束,双手合十静默片刻,这才掏出一支烟点上,长舒一口气。

傍晚的空气冷冽而清醒。

歌云不是会在这种场合咋咋呼呼的人,因而只不动声色跟在后面看着,什么也没问。

“这是我的祖母,”谷梁黑缓缓开口,“已经去世三年了。”

“……节哀。”

“我是被祖母养大的,很多习惯和爱好都随她,所以也喜欢买书看书。祖母有几个特别喜欢的作者,谷梁清奇就是其中之一。祖母常对我讲起这些人,赞扬他们的才华,并同时感慨,如果自己能够再年轻一些就好了,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歌云低头看看手中抱着的书,心情复杂起来。

“直到有一天,她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把我叫到身边。她看上去并不悲伤或痛苦,只笑笑问我这个月有没有谁要出新刊。她说时光荏苒白云苍狗,只希望自己能看到更多更好的事物,便也觉得幸福。此生没有太多遗憾,唯一的遗憾,就是等不到那些书中的美好结局,很不甘心。”

“那你……”

“自她去世后,我每个月都会将她喜欢的作者出的新书买来,在这坟前烧了。上次你看到我撕书,也不过是因为休息时觉得先撕下来,到时候会比较方便,”谷梁黑顿了顿,转过头望着目瞪口呆的歌云继续道,“我的故事说完了。对这些作者我并未心存恶意,也欣赏他们的才能,但却不愿像祖母这样留有余念,因而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说完,歌云叹口气,学着他先前的样子摩挲一番手中这本书的封面。

这是一本时隔多年才得以出版的书,距离作者开启这个系列已经过去了十八年,人们却依然不知道结局将通向何方。

都说人生苦短,人生苦短,又有多少个十八年可以等待。

于是她没有再多想,就把书递了过去。

谷梁黑蹲下身,用手中的烟点燃了书页。

望着那无声燃烧的火苗,歌云在心里不禁狠狠感慨。

唉,挖坑不填,害死人!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正端坐家中赶稿的谷梁清奇,莫名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却也不觉有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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